牧羊人和他的老婆

来源:万美娱乐  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01-07 23:20:02

  中午了,她请邻人资助,把老牧人——她的丈夫抬到那棵老沙枣树的底下。
  
  这是个多雨的秋天,整个早晨,牛毛一样的毛毛雨下个不断。阴暗的天气衬托悲伤的脸色,天也显得悲,心也显得暗,天和人都被一个牧羊老夫的病危牵动了。
  
  老树的叶子在深秋的风中情不自禁地干枯,那些象征着生命的绿色,从几天前开始一层一层地被剥光,只剩下树的顶梢处尚存一些半黄半绿的残叶,在细雨和秋风里颤动。结了五十年果子的老树,并没有给人们留下分外的影象,如果它在这场秋雨中死去,有几小我私家还会念记它?
  
  老牧人躺在沙枣木的床板上,担当着人生最后一次疾苦。他的一生历经了战争、灾荒、疾病、举动各种磨难,每当一次劫难来临到他眼前时,他老是不声不响地唾面自干,他信录用运和糊口,信任本身的忍耐。这一次是最最残忍的熬煎,不幸似乎在一夜间长出十二只手臂,掐住老牧人微弱的呼吸,引领他一步步走近死神。老牧人用尽最后的力量,咬紧牙关,咬紧拖他走向生命深渊的病魔。
  
  她披着一头雪样的鹤发,披着鹤发一样细长的悲伤。她冷静地守护着一声不吱的丈夫,尽老婆最后一些恩爱和情意。“啊!他一生都是陪伴豁亮的阳光放牧羊群,为什么临走却让他冒着绵绵的秋雨?这不公正,应该让他揣着一轮火热的太阳上路,让他享受最后一次暖和。”她没有哭,她已经没有眼泪了,她习惯了用沉默沉静去迎接糊口中的苦辣酸甜。她反悔这些年迈是骂丈夫喝酒,老是掏光他兜里的最后一文钱,好让他的酒瓶子是空的。她也反悔去年冬天没有陪他去呼和浩特,万美娱乐,从年青时他就想走走那座大人小孩都憧憬的都市。他说呼和浩特的银匠是最精彩的,他说要给她打一副纯银的首饰。她满怀懊悔地端来一铜盆温水,要最后一次给丈夫洗那干裂的手脚。那是一双接生过成千上万只羔羊的手,那也是一双迈过千条沟谷、走遍阿拉善草原的脚。
  
  垂死中的老牧人,不时地眨着黯淡的眼光,这一生留给他的影象,有的疾苦,有的甜蜜;有的很满意,有的也缺憾。他的老婆,从过门那天起,一年有三个季候过着孤寂的日子。老婆的心就拴在丈夫的鞭梢上,她的忖量早就成了牧人的影子。她的心在牧人的每个脚迹上做梦,老是梦着草原和羊群。春夏秋三个季候,那些个让她悬念的日子,天天都是情感的冬天,都是神不守舍的牵念。草原落下皑皑白雪的时候,羊只长出老毛的时候,他们团聚了。最严寒的季候,她的心头最暖和;日照最短的季候,给她留下的回想最悠长。
  
  东风扑面,春雨蒙蒙,春草渐绿。当老牧人遇上羊群走向草原时,丢下了铺着羊毛毡的热炕,丢下二百多天的家务和农活,丢下老婆布满期盼、依依不舍的眼光,丢下了又一轮从头开头的忖量。那种难以启口的寥寂,那种没法挣脱的无奈,比纺不尽的羊毛绳还长,比熟透了的黄连还苦。但是她没有诉苦和感叹的时间,也找不出对丈夫挟恨的来由。天天一睁开眼睛,她便投入没完没了的劳作,鸡鸭鹅狗期待她去喂食,屋后的自留地期待她去锄草浇水。她要一寸一寸地纺完那几百斤羊毛,要把一团一团的羊毛绳再织成羊毛口袋;她上要伺候公婆,下要庇护后世,的确就像一只上满发条的时钟,不能一刻休止,没有一刻安闲。她除了在那冰雪世界中的三个月,恣意地享受姑娘盼愿的温柔,其他九个月里,却只能独立地去支撑一个家,支撑全部生命的极重。做牧人的老婆,很像做武士的老婆,一半是姑娘,一半是汉子。
  
  老牧人撩起极重的眼皮,他感受到属于他的生命已经很有限了。他没有留下什么遗憾,没有做过什么愧对本心的事儿,对付这个世界他没有需要痛恨的过失。但是对他的老婆却满怀愧疚,满怀痛悔。他的嘴唇朝着老婆无力地嚅动了几下,发不作声音,似乎有很多话要对她说,或者是一些谢谢的话,或者是一些歉意的话。两行泪水从老牧人的眼角流了出来,一直流到耳根。那是在一次批斗大会今后,他无端地打了善良的老婆。老婆一面忍着疼痛堕泪,一面劝解恼怒至极的丈夫。老婆知道丈夫没有过失,他没有在威逼恫吓眼前说半句违背本心的话,他是把一肚子无处发泄的委屈、肝火,全发泄在可怜的老婆身上了。老婆没有再在他的伤口上撒盐,她忍受了。尚有一次,老牧人因为死了几只春羔,喝了一顿闷酒,无处消愁无可怎样,失去了凡人的理智,竟然骑在老婆的背上,用鞋底打她的屁股,就像一个卤莽的家伙发狂撒野那样,毫无原理地发泄野蛮和施暴。老婆没有抵御,可也没有忍让,她以她本身的方法举办抗争,坐在井边上大哭一场……丈夫怕她寻短见,把她抱回家,说了足有一牛车致歉的话,直到说得老婆破涕为笑,才把那颗悬了一成天的心放了下来。垂死中的老牧人,把这些旧事看成一生中最羞辱的影象。他何等但愿能再活几年,要是那样,他要用牧羊人对羔羊的慈祥,去疼爱年老的老婆,把所有的顺从、暖和、爱惜都无保存地献给她,以赔偿一位勤劳善良的姑娘一生的支付和委屈。
  
  秋雨又不紧不慢地落着,像个絮絮叨叨的妻子婆报告一些海阔天空的故事。老牧人的老婆知道丈夫此时在想什么,她不认为本身有何等不幸和疾苦,丈夫常年糊口在草原上,抛妻舍子,一小我私家孤家寡人,天天只能和羊群措辞,只能吃几把羊奶子拌炒面,只能靠“半导体”做伴儿解闷儿,他才不幸和疾苦。她看着满栏皎洁的羊群,那是丈夫给她留下的皎洁的爱。她隐隐地有一丝无愧的满意,平凡的幸福填满心头。老牧人的脸上擦过一抹淡淡的微笑,这是他留给老婆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微笑。他带着老婆的勤劳和贤惠走了,竣事了一个牧人的跋涉。
  
  他过世的那天,全村人都哭了。给他送葬的那天,的确成了全村人最盛大的眷念勾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