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岸的恋爱

来源:万美娱乐  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01-09 15:30:43

  一日,到周庄,已是傍晚时分,游人散尽。
  
  只剩偌大的古戏台,在余辉下,空落中盛载着旖旎与富贵。于是,坐在红木长条凳上,入神,入迷。好像,珠帘下那正旦、贴旦、巾生、雉尾生、大面、老外,各行当鱼贯而出,一番热闹之后,只剩闺门旦一人,在后花圃似缱、自怜、怅然、泪悬。
  
  空空荡荡,没有后台,一桌二椅罢了。
  
  那满城风絮,关山横渡,都是演员的唱念做打中形成。天真的假想,虚幻的空间,却又无限真实地覆盖着每一个入戏的人。
  
  无形胜有形。闲愁多少,弥漫开来;汉家陵阙,在西风残照下分外零落;而那闺中孤傲的恋爱,从来都是一小我私家的。扇子在手中不断翻飞,花花卉草依着她一起伤感,广大的衣衫、舞动的水袖,潜伏着千回百转的柔情,与满腹的苦衷。
  
  单看《寻梦》好了。一小我私家的欢欣与哀痛。羞羞答答,又几回回顾,碎步轻移,苦衷联翩。
  
  “最撩人春色是本日,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,本来春心无处不下悬。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,恰即是花似人心向长处牵。”
  
  于是想那儒雅的巾生,对着飘落的花影儿呆上半天,想得离魂。
  
  魂到那边去了?在摆渡的舟里。
  
  恋爱,从来就是姑娘单个的事,白素贞为了要一份人间的恋爱,对许仙千般的好,扛住了一切重压,而许仙呢?在法海的勾引下到金山寺进香,一去不返。有人说,法海的猜疑就是许仙的疑虑,法海的不许就是许仙心中的禁忌。法海仅是许仙的两全。
  
  汉子躲了起来。姑娘在隔岸使出混身解数。也照旧徒劳。于是,回身,只能陶醉在本身对恋爱的迷醉状态中。忧伤,忖量,魂牵梦绕,而把存亡当作了一般容貌。
  
  世人多为翁美玲遗憾,这么俏的妮子,犯不着为了情字而香消玉殒。倘若换到此刻,有哪个女艺人会像翁美玲一样榆木脑瓜?
  
  茨威格《生疏姑娘的来信》,写的也是姑娘一小我私家的恋爱。我爱你,却与你无关。语言铿锵,冷酷,又执迷不悔。一月月,一年年。
  
  不禁辛酸,为姑娘爱上虚构的恋爱。
  
  月光照开花枝,独眠。杜丽娘心生悲情,泪眼问花:
  
  似这等花花卉草由人恋,生存亡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。待打并香魂一片,阴雨梅天,守的个梅根相见。
  
  情感在昆曲里放大到了极致,好像,只要它了!任凭消得人憔悴,也无所谓离恨去世,成了鬼,依旧能为情而回转阳世。
  
  对岸的恋爱,在一片蒹葭中,愈发显得凄美而婉约。
  
  槐花片片。飘零在我身上。
  
  戏台上,空无一人。那番缠绵与寥落,只我的幻觉。演员早卸妆去旅馆赴宴了。我却舍不得分开,守着空落落的戏台,品味那一段未了的旧情。
  
  天色,螟暗。我像一块四四方方的青砖,被抛在了河底。我倒愿意,期待数千年后的打捞,如同昆曲,经验漫漶,却仍有人读懂它迁延顾步中的难受和妩然。虽听戏的人不多了,但终究没有尘封,那一颦一笑,一言一语,写尽前世的大雅。
  
  越剧,弥漫在雾气里
  
  很长时间了,我坐在阳光下,一动不动,任尘土飞翔。木质的阁楼,飘出细弱游丝的声音,浅斟低唱着,那是越剧。越剧雾着水汽,把凄美的恋爱一拉再拉,牵手、顿足、转头、泣涕涟涟,然后,在一个很弱的音节上收束,似乎一滴水,渐渐地落下,落在安全无瑕的玉盘里。
  
  唱针在深赤色的唱片上一圈又一圈地转。热闹的人物,从内里簇拥而出,鸣钟击罄,眉开眼笑,她们嘁嘁喳喳,等着一个叫林黛玉的女子。二胡咿咿呀呀地拉着,琵琶声弦弦掩抑,只听得弱女子的唱词是那般哀婉:
  
  饶绿堤,拂柳丝,穿过花径。
  
  听那里,哀怨笛,风送声声。
  
  人说道,大观园,四季如春。
  
  我眼中,却只是,一座愁城。
  
  少女时,我有一本《红楼梦》的书,放在枕边,每逢放暑假回家,临睡时肯定要翻阅几页。文字,像一片片花瓣,落红了江南,也打湿了我的梦。直到父亲,把唱片机放响的时候,我簌簌而行,立在庭院里,穿过那片玉兰花,我含糊得像从水盘里扑腾外跳的一尾鱼。
  
  是宝玉的脚步声。宝玉一身素白,抚台而泣,宝玉把我的心,哭得揉碎了,宝玉不管,兀自在唱:“谁知晓,今天你黄土垄中独自眠。林妹妹啊,自从居住大观园,几年来你是新愁旧结解不开,落花满地撒春老,落雨憔悴你独成眠,你怕那人世上风刀和霜剑,到如今它公然逼你丧地府。”
  
  清丽。凄绝。上天入地难呼遍。却,照旧一唱三叹,要从肺腑里抠出血丝,来寻觅如水的恋爱。喜欢钱惠丽的唱腔,当面惊艳里藏着不能自制的伤感。眼里只剩水袖了,往远处轻轻一抛,万般柔情,恰只能在水一方了。
  
  白露为霜。恋爱只能在雾气里消融了。走得愈远,越迷离。越剧即是在这一团漾着雾气里的天地里流传、弥散。青砖、粉墙、流水,月色,女子盈盈一望,眼中蓄满了泪水,天高地阔,不知道那人在何方流落,那里哀怜。
  
  我泡杯清茶,赤足,盘踞在地板上。书,横七竖八,狼藉着。我认可,我就是那女子,绾着发髻,缀着珠玉的女子,莫名其妙地向着虚无挣扎的女子。月色溶溶。我是抠出了心田处最深的一滴红,万美娱乐,漾漾的,落在井水里,然后,看着它,立刻飞散、消融。
  
  年华,重叠在越剧里。
  
  一根丝带,半透明的,不绝旋绕着女子的心,抛在空中,再一点一点收回,收回的速度,又是极慢极慢的。性急的人,听不得越剧;俗气的人,听不得越剧,感情粗鄙的人,更听不得越剧。只有情恩意重、多愁善感的那类人,在交织的时空里,沏了壶茶,在藤椅上,打着拍子,把本身往前无限推,推,推到谁人意境里,然后,一脚,跌进去了,怎么喊,也喊不出。
  
  我最喜欢在清晨或暮霭里听越剧。天色欲明未明时,有一只鸟,惨白着瘦小的身体,跌跌撞撞从一片森林里飞出来,是去寻找恋爱吗?天空浩渺,像一片汪洋,涌动着参差的船只。水漫过森林、郊野,谁也说不清,这里储藏着什么玄机?盛大照旧惊愕?
  
  秋蓬一般的越剧,漂浮着,翩跹而来。
  
  它落在我掌心,温热中,流淌着泪水一样迷蒙的忧愁。